一個11歲的少年，因為想引起心上人（一個11歲少女）的注意，他要付出一整夜的睡眠，在別人睡著之后，偷偷溜出夏令營營地，騎一匹病馬走5公里到公路干線，再搭便車回到160公里外的紐約，從窗臺爬進父母公司的保險柜，“借”走50美元，然后于天亮前回到160公里外的營地，把這借來的錢買材料做出一艘滑行船，為了在夏令營的狂歡節(jié)上大出風頭，贏回女朋友的心。

劇透了這么多，但不會損害《少年赫比》（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這本書的魅力。我提及的這段情節(jié)出現(xiàn)在全書的2/3之后，在前面的敘述中，悠長地展現(xiàn)著一個11歲少年初涉人世的心酸：赫比遇到的倒霉事，多數(shù)談不上什么大事，倒霉就倒霉在事情小，有苦難言。他胖，人際交往上與他的運動能力一樣乏善可陳。他明明知道倫尼看不慣自己，但他卻像一個討好權貴的小人物一樣，用幫倫尼作弊的方法，企圖獲得倫尼的友誼。但一切都在弄巧成拙，他給出了暗號，被老師現(xiàn)場捉住。雖然他沒有出賣倫尼分毫，但老師還是認可了他一向的好成績并給予他跳級的資格，而倫尼卻獲得了留級的懲罰。對此，倫尼認定是赫比出賣了他，從此對赫比的惡意和嘲弄更加肆無忌憚。

但是赫比并沒有放棄繼續(xù)成為一個卑微的討好者、倒霉的失敗者、狼狽的追求者。他真是洋相百出，在友誼和愛情兩個領域都難有建樹。只有一次，赫比決心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這個決心的來源是他對露西的毫無根據(jù)的愛慕。露西哪點好？她巧舌如簧，見異思遷。這正是作者赫爾曼·沃克的老奸巨滑：他故意這么寫的。為了看似不怎么樣的愛情而付出，這個付出就因此變得廉價了嗎？

赫比決定了讓自己通向英雄的途徑，卻是一個糟糕的途徑。當他為自己的愚蠢而吃盡苦頭，幾十個小時沒睡覺、雙腿累得發(fā)抖的時候，赫爾曼·沃克再次無情地總結：白日夢有時像現(xiàn)實一樣生動逼真，而此刻他眼前的現(xiàn)實，卻像夢境一樣悠遠縹緲。

有時候，成年人在孩子面前是一群同謀，有很多的兒童小說是這么做的，仿佛齊心協(xié)力地，在文字里幫所有的成年人向孩子們圓謊，仿佛是擔心兒童讀者的心理素質，總之塑造了這么一個事實：起碼老師和父母們是為你們好的。但高斯先生完全不是,用陰險來形容這個夏令營的組織者毫不為過。在書里，赫爾曼·沃克仿佛決心出賣全體成年人，甚至不惜道出了老師和父母以及相應的各種機構里，各種成年人對付孩子的處心積慮的秘密：總有一些機構，比如夏令營、學?；蛉魏文苁婢徏议L養(yǎng)育子女壓力的地方，成為關押孩子的牢籠……這些地方能運轉正常，少不了一種廉價的潤滑劑：恐懼。高斯先生甚至利用這種恐懼，吞了赫比冒著極大心理成本賺來的100多美元。因為成年人的貪財、虛偽、狠辣，赫比在夏令營里第一次深刻飽嘗世態(tài)炎涼。一個初涉人世少年的滄桑感，比一個飽經(jīng)閱歷老人的滄桑感更讓人心酸。

但這是很特別的境遇嗎？并不，赫比的每一步都是我們很可能蹈其覆轍的。他成為英雄之路竟也如此真實，完全不借助命運的鬼斧神工，僅僅憑借自己：一個11歲少年笨拙的思考，以及隨后終于鼓足了的勇氣。這種初涉人世的心酸，卻讓我們淚目了。因為比起那些輕薄的逗樂、圓滑的勝利、自以為是的聰明，這才是真正的文學。

（作者系作家，著有《私城記》等）

《中國教育報》2019年12月09日第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