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澤芳認為當下高等教育發(fā)展中存在的最明顯問題是，“重物輕人，目標偏頗”。這個問題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在發(fā)展取向上，重規(guī)模擴張，輕育人效益，造成數(shù)量攀升而質(zhì)量下滑；在功能取向上，重派生功能，輕育人功能，在派生功能中，又重經(jīng)濟功能，輕文化功能，造成功能失調(diào)，本末倒置；在經(jīng)費取向上，重硬件建設，輕軟件建設，造成大樓林立但大師稀少，儀器設施先進但育人思想落后……”正是基于包括這些問題在內(nèi)的現(xiàn)實思考，董澤芳這部扎實厚重的《理念與追求：大學發(fā)展的思考與探索》（董澤芳 主編，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應運而生。

強烈的批判色彩是這本書固有的，而在批判基礎上所進行的理論建構卻是它最可貴的一面。比如關于中國高等教育管理如何應對當下全球化的大背景，董澤芳認為可以有四個主要方略：一是確立“以人為本”“和而不同”的管理理念，二是建構“宏觀調(diào)控”“自主靈活”的管理體制，三是完善“剛柔相濟”“內(nèi)通外聯(lián)”的管理制度，四是創(chuàng)建“信息共享”“高效透明”的管理模式。這些源于現(xiàn)實思考的理論架構，用心地為當下的問題尋找盡可能豐富與圓滿的出路。于是乎，教育的美好圖景就在一章一節(jié)的書寫中呈現(xiàn)。

關于高等教育公平與效率兩者的關系，董澤芳的分析以理性為基礎，又充滿建設性，且讓人對高等教育的未來充滿無限的信心?！霸谌魏螘r候都不存在絕對的公平，只要存在差異性、競爭性，就會出現(xiàn)事實上的不公平；同樣在任何時候也都不會有最高的效率，因為效率的評價永遠沒有最大值，對它的追求亦永無止境?！被A教育也好，高等教育也罷，絕對的公平是不存在的，而且所謂的公平并不是固定不變的數(shù)值，而是一直處在不斷變化中的。因此，與其火力猛烈地批評高等教育的不公平，倒不如在“追求公平中強化效率意識，在追求效率中注入公平理念”。如果能夠在公平與效率兩個層面上做到最大程度的兼顧，高等教育不就為國家的長遠發(fā)展與人們的幸福生活起到極大的助推作用。

關于教師的評聘制度，董澤芳認為，“盡量少留或不留本校學生，以避免‘近親繁殖’、學術隊伍活力衰退”。關于高等教育規(guī)模的擴大，作者認為要控制好增長幅度，不可一味地往前沖。關于高等教育的質(zhì)量評估，董澤芳認為不應僅有評價的功能，“更應指出大學在人才培養(yǎng)中存在的問題與改進的方向”。作者認為在大學里倡導教育愛，既可以把信任、尊重、理解、寬容和互助精神融入每個人的心靈，又可以把整個學校建成一個具有濃厚的人文味的集體。這些閃閃發(fā)光的真知灼見，并不是據(jù)守書齋的引經(jīng)據(jù)典，更多地源于董澤芳在荊州師范學院與華中師范大學多年工作的親身體驗。

雖是嚴謹規(guī)整的學術著作，書中的文字讀來竟也不枯燥、不拗口、不干癟，反而是嚴謹中有暢想，規(guī)整里有變化，靜穆中有靈動。比如第七章中論及為了提高人才培養(yǎng)質(zhì)量而呼喚研究型教學時，以楊振寧先生在中國和美國兩個國度讀書教書所得印象的強烈反差為例。美國學生興趣廣泛、充滿活力、有自信心、富于進取、創(chuàng)新能力強，而中國學生則身陷狹窄的專業(yè)中，習慣退讓，比較謙虛，畏首畏尾。當我們教過的學生只會參加考試，到了大學的他們豈能充滿青春的朝氣與活力？沒有朝氣與活力，又怎能跟得上時代大潮？這樣的強烈對比雖出自楊振寧先生，可是當下中美兩國大學生的情形，是與此大致相近的。

在批判中建構，在建構中反思，在反思中前行，這一切都與現(xiàn)實中的高等教育休戚相關。如此說來，此書所勾勒的教育圖景是可能在普通讀者心中描繪開來的。它不高高在上，不嚴陣以待，反而是飽含親和力的。倘若說第一章至第五章的內(nèi)容是高屋建瓴的理論構建，那么第六章至第八章的內(nèi)容則可讓讀者結合自身的經(jīng)歷來進行對比、探究、思考。我因閱讀此書而對自己大學四年求學生涯進行回顧與反省，這是我此前閱讀學術作品中從未獲得過的體驗。這份意料之外的收獲，令我在閱讀此書時欣然不已，如同品讀意趣橫生的文學作品一般。親切中有理性的提煉，溫情中有高度的概括。

在董澤芳眼中，大學教師應該力爭成為高深知識的研究者、高尚師德的追求者、高超教藝的創(chuàng)造者、高度自主的實踐者。念及大學四年跟隨過的老師，能夠達到這個標準的屈指可數(shù)，一些教師并沒有行走在接近這個標準的道路上。在大學課堂上混日子的教師，過去存在過，現(xiàn)在應該也沒有完全消失。我大學就讀的是一所地方本科師范院校，我不能也不敢強求我的老師個個都是大師，但是我在學業(yè)上的懈怠與荒疏，除卻我自己是第一責任人之外，與老師們的疏于引領與管理也不無關系。只需考個及格的分數(shù)，畢業(yè)所需的學分即可拿到；除一些課程的老教師比較嚴厲之外，其余的老師有不少是上完課了事，待到考試時再來劃個范圍給學生，為的是方便學生考試過關，為的是師生皆大歡喜，不必受累。由此可知，整個校園的學習氛圍是不夠濃厚的。我并不是苛責于教過自己的老師，而是把書中讀到的與我親歷過的進行比較，以此來反觀當下高等教育的某些現(xiàn)狀。

彼時的我對前途一片茫然，自身黯淡無光，周邊又氣氛浮躁，所有人均不安心于學，大學四年注定不能為以后的人生大道打下應有的基礎。我在大學里并沒有真正實現(xiàn)成長，周邊那些渾渾噩噩度日的同學大多也是如此。我期待董澤芳筆下美好的教育圖景在莘莘學子的課堂上出現(xiàn)，我相信只有德智雙全的大學教師才能成為大學生人生道路上的指引者。

自1977年恢復高考之后參加高考的那一代學人，至今也未能產(chǎn)生世界級的優(yōu)秀人才，而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陸續(xù)進入退休年齡。這在董澤芳看來是“一個特別發(fā)人深省的事實”。這本書只是他關于大學發(fā)展的思考與探索的階段性成果。因為大學的發(fā)展是一個恒久的命題，所以思考與探索便不會有終止的那一天。選擇這樣的學術研究方向，源于作者責無旁貸的學術使命感。正如他自己所說：“當今，我們還面臨著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并沒有現(xiàn)成的答案，必須靠我們?nèi)パ芯刻剿??！?/P>

（作者單位：福建省惠安縣惠安高級中學）

《中國教育報》2018年12月03日第10版